9月,重慶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桂花飄香。
  5號樓19層22號病床上,一位消瘦的老人戴著呼吸機躺在病床上,雙眼閉著,如嬰兒般蜷縮在白色的被子里。老人沉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病房裡迴蕩,扯拽著每一位來訪者的心弦,生怕這聲響突然就沒了。
  老人名叫龍啟明,今年91歲,祖籍廣東順德,是廣東四大名園之清暉園園主龍廷槐的第五代後人,是抗日戰爭時期赫赫有名的飛虎隊隊員。
  25日,來訪者絡繹不絕,其中不少人的普通話帶著濃濃的粵味,他們中有順德人社局的、順德慈善會的、廣東媒體單位的……鮮花、水果、捐資源源不斷。伴著窗外飄入的淡淡花香,記者從家屬、好友、訪客等人口中聽到了一個個關於龍啟明的細節,這些細節拼湊起來還原了龍啟明跌宕起伏的一生。
  10月23日是龍啟明的生日,家屬都希望能在那天為龍啟明慶祝生日。而更多的人知道,龍啟明最大的心愿,是明年9月桂花再香時,他能參加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活動。
  南方日報記者 梁文悅李秀婷 尹輔華 發自重慶
  實習生 泠汐
  統籌策劃:梅志清 胡念飛
  國家的英雄
  70年前的1944年,龍啟明作為陳納德將軍率領的美陸軍第十四航空隊一員,駕著轟炸機在雲南、安徽、湖北、緬甸上空如雄鷹般飛翔、戰鬥,為抗日戰爭勝利立下了汗馬功勞;70年後,他因肺部嚴重感染安靜地躺在病床上
  龍啟明的妻子彭天明說,龍啟明一生的早餐都是由咖啡、煎蛋、麵包組成,未曾改變。這份在重慶地區略顯怪異的早餐菜單無不時刻提醒龍啟明回憶起早年生活。
  1923年,龍啟明出生在香港一個富裕家庭,父親龍朝傑是香港電訊司副司長。由於從小在香港接受英式教育,龍啟明生活習慣西化。
  1941年,香港淪陷,由於父親龍朝傑拒絕為日本人工作,失去收入,剛在香港政府工學院學習一年的龍啟明結束大學生涯。龍朝傑決定讓龍啟明兩兄弟逃離香港至大陸。臨別時,龍朝傑寫下何香凝贈廖仲愷的名言“國仇未報心難死,忍作尋常泣別聲”,為龍啟明兄弟倆送行。
  1942年,龍啟明考入中國航空委員會留美空軍培訓班,於1943年獲得準飛行員資格。
  1943年3月,龍啟明開始參加以美國援華空軍為主編隊的中國—印度空中運輸任務,在駝峰航線上飛行了2100小時。
  龍啟明最小的女兒龍玉蘭清楚地記得,幼時,家中兄妹及附近鄰居都喜歡聽父親講飛行員的故事,“我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是父親的口頭禪。
  1944年4月,21歲的龍啟明與另5名中國飛行員一起,被調入陳納德將軍率領的美陸軍第十四航空隊,主要執行對雲南、緬甸、湖北等地日軍目標的轟炸任務。
  1945年8月,龍啟明和戰友駕駛第一架飛機從四川梁山起飛,降落在武漢,接受日軍投降。“這是我一生中最暢快的飛行……那天,日方代表不得不低下罪惡的頭顱。日軍戰犯被押送到國際軍事法庭接受正義對邪惡的審判!”龍啟明在自傳《喜馬拉雅的英雄》中寫道。
  抗日戰爭勝利後,龍啟明在中央航空運輸股份有限公司任飛行員,並於1949年11月放棄2000美元月薪,參加了中國共產黨策劃的兩航起義,與戰友們駕駛12架飛機從香港返回大陸,成為新中國第一批飛行員。
  回國後,龍啟明經歷了各種風波,生活起起伏伏,但問起當初選擇回國是否後悔,他總是這樣回答:“你沒在殖民地生活過,沒體驗過被歧視的滋味,中國是我的國家,我一定要回來生活。我一點都不後悔,我反而很自豪。”
  故里的鄉賢
  2011年,龍啟明將清暉園房契、地契和龍氏族譜等文物捐獻給順德政府。在他看來,只有捐給政府才能讓這座文物建築世代傳承下去
  25日上午10時,順德愛國擁軍促進會副會長何業添和廣東同江醫院院長助理周勇來到病房探望龍啟明,並贈予2萬元慰問金。
  25日下午3時,順德慈善會副秘書長郭梓華和順德區人社局相關工作人員將順德人民祈福之心,帶給了龍啟明及其家屬。
  當日,來自廣東超過5家媒體單位10多名記者在現場採訪。
  ……
  故鄉的人沒有忘記龍啟明,龍啟明也始終沒有忘記故鄉。
  1932年,父親龍朝傑將龍啟明送回清暉園學習中文。至此,作為清暉園園主龍廷槐第五代後人,龍啟明開啟了與清暉園的不解之緣。
  2005年,受順德區政府邀請,龍啟明帶著妻子、兒女回順德參觀了清暉園。龍啟明排行第七的兒子龍文俊第一感受是震撼。子女們紛紛和龍啟明開玩笑,“我們家成地主了”。
  彼時,清暉園的房契、地契尚在龍家,2005年順德之旅結束後,亦有人建議龍啟明“向政府把家產要回來。”龍啟明明白,子女均已見過清暉園,是時候把這個事情處理了。
  “我認為,把清暉園捐給政府最好,政府管理得不錯,也只有捐給政府才能讓這座文物建築世代傳承下去。”龍啟明此言一齣,立刻獲得所有子女的同意。
  2011年,龍啟明身體狀況大不如前,為了在生前完成捐贈清暉園文物這一心愿,他再次帶子女前往順德,將清暉園房契、地契和龍氏族譜等文物捐獻給順德政府。
  至今,龍啟明子女亦不後悔父親這一舉動。“有人說我父親傻,說你有地契、房契在手裡,應該問政府要賠償的。但提起清暉園,我和父親現在印象最深的是站在臺上捐贈文物時內心那股自豪感。”
  龍文俊說,2013年父親90歲生日,兄弟姐妹為他整理出很多珍貴歷史資料,父親卻第一時間將資料寄給清暉園。
  彭天明說,丈夫在重慶生活數十年至今不吃辣椒、火鍋,喜歡吃粵菜,最喜歡的食物是餛飩麵、陳村粉。
  龍啟明沒有忘記故鄉,故鄉的人也不會忘記龍啟明。
  26日,清暉園博物館將組織一場“順德家鄉人祈福飛虎英雄龍啟明”的活動。屆時順德市民會將祈福的心愿寫在紙簽上,併在活動結束時統一寄往重慶。
  “他原本打算今年5月前再回一趟順德看看夢裡的清暉園,嘗一嘗日夜牽掛的雲吞面、蝦餃,7月份手術前還預計在11月康復後到順德走一走,但現在看來,這一趟回家不知會拖到何時。”在廣東與龍啟明相識相愛的彭天明內心亦希望自己能再陪丈夫回一趟家鄉。
  家庭的楷模
  在子女心中,龍啟明是一位慈祥、樂觀的父親;妻子現在最希望能陪伴他渡過這個難關;而在好友看來,“他是個平凡而偉大的老頭”
  25日,龍啟明的子女通過媒體及發表聲明的方式告知社會,他們有能力承擔父親醫葯費,不需要社會捐贈,已接收善款將明細開支,告知愛心人士善款具體用途,若善款有剩餘,將用於公益事業。
  龍玉蘭說,某些報道給外界造成子女無力、無意照顧父親的錯覺,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在龍玉蘭心中,龍啟明是一位慈祥的父親,從小到大從未打過她。“我讀初中時,哥哥們都下鄉了,就我和父親一起住。父親非常愛乾凈,但他從不讓我做家務活,他把拖地板、煮飯做菜這些都包了。”
  而讓龍玉蘭印象最深刻的是1975年12月,那是她第一次下鄉回來,父親竟早早到火車站等候。聽說女兒3個月沒吃肉,在肉票緊張的年代,父親硬是徒步到很遠的餐廳設法買到了一大盒肉丁,讓龍玉蘭吃個夠。那晚,父親邀請好友來家喝酒,喝醉了,他反覆和別人說:“我的女兒回來了,我開心。”
  成為新中國第一批飛行員後,龍啟明曾多次執行鄧小平、賀龍專機等公務飛行,生活優越,文化大革命期間,龍啟明吃了不少苦,但他仍十分樂觀。
  提起龍啟明的病情,彭天明幾度落淚。
  1996年,彭天明腎衰竭,若不進行換腎手術,性命難以維持。為了妻子,龍啟明跑前跑後到處張羅,終於讓妻子順利換腎,並健康生活至今。“我病重時,他堅守在身邊,把我的命救回來了,現在,我希望能陪伴他渡過這個難關。”
  重慶飛虎隊展覽館館長代慶標認識龍啟明10年了,他說,龍啟明是個極其善良、豪氣、仗義的人,吃飯時從不讓前來看望他的朋友花一分錢,“他是個平凡而偉大的老頭”。
  歷史學家牟之先是龍啟明多年好友,他作了一首詩贈給龍啟明:三個沒有不清白,飛虎駝峰更間諜,一生毀譽何足惜,英雄遲暮猶愛國。
  著名演員、導演王洛勇今年曾3次到重慶瞭解龍啟明的故事,他說,他準備以龍啟明為原型拍攝電視劇、電影和音樂劇,劇本初稿已成型。
  龍啟明主治醫生蒲霞副教授介紹,龍啟明肺部嚴重感染的情況這幾天並未得到改善,病危通知書仍有效。25日,重慶市相關專家對龍啟明進行會診,為下一步治療出謀劃策。  (原標題:左手清暉舊影 右手飛虎煙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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